我这一生问不出口的话很多,多到我喉咙里那一块地方一路缩,缩到只剩下一层硬皮。
同事姓林,二十九,是这一间按摩间的按摩师,按的是别人预约的背,背一个一个按,按到她讲话像在念钟点,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,抬的时候眼睛不动,眼睛不动的时候手里的毛巾不停。
客人姓陈,三十四,是这一条街跑业务的,跑的是别人订的保险,保险一单一单签,签到他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,厚到他数钞票都要舔一下手指。
按摩间是塌塌米,面上一圈一圈的跪痕,痕被灯烤得发暗,暗到像撒了一把灰。
空气里是药油、毛巾的硷、和槟榔的味道,味道混在一起,混到我每吸一口都觉得喉咙里贴了一层糖。
那一面是监视器的画面,画面那一格正对着按摩牀这一头,这一头那一格一格全对着我。
我第一次发现後爹在等我弯腰,是我十七岁那年。
那年按摩间只剩我们三个,收拾我把最後一叠客单收到柜里,收到一半弯腰去捡地上那一支原子笔,弯腰时我的制服裙往上缩,缩到肩胛下面那一块白露出来。
露到蔡坐在牀边,坐到他手里那一支笔停在半空,停到整支笔掉到塌塌米上,掉到他自己没去捡。
他那年四十,我十七。
後来我二十三,还在这一间按摩间里开门、按客、替两个人留最後一盏灯,留到我右手腕一弯就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拧毛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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