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复查过观察台旧地双龙拳交收档

        复查官周四早上八点四十到,比通知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。她姓阮,四十上下,短发,无框眼镜,胳膊底下夹一个帆布文件袋,进门先把诊所的大厅扫了一圈,目光在玻璃门、前台、候诊区各停了两秒,然后落在邝医生脸上。邝医生身后站着全员,白大褂都是今早新换的,小满的头发扎得比哪天都高,我抱着设备档案夹,小陆抱着病历箱,桂姐和老纪站在前台后头,两只手叠在身前,像等着体检的小学生。候诊区坐着来坐镇的家长,六个,一个字不出声。

        阮官开口就是条目。她说,第一设备,第二药品,第三记录,第四人,中午不停,中午盒饭,谁也别安排饭局。邝医生说都按您说的来。她说那就好,把包往处置室台子上一放,从包里抽出一沓空白核查表和一支笔,说从最大的开始,高压灭菌器。

        高压灭菌器在处置室最里头,不锈钢的个子比小满高。小满开盖,取当天的化学指示卡,卡上横条黑得均匀,她把卡递给阮官,报批次,报温度,报保压时间。阮官接卡对着窗口光看,又翻小满的灭菌登记本,一页一页倒着翻,从今天的翻到上个月的,翻到一页停住,问这一锅为什么比前后锅早停了五分钟。小满说那一锅中途报警,压力阀复位,重新抽真空再走的程序,记录写在备注。阮官对照备注,笔尖在表上画了个勾,说备注习惯不错。

        麻醉机在观察间,阮官要看泄漏测试,当场做。她点了我操作。我接管路,堵出口,打压,看压力表,压力稳住不掉,我报数值,她盯着我的手指看,看我捏呼吸囊的手法,看我把面罩扣反了又正过来的那一下。她说博览会上插管示范的是你们诊所,模型头子是谁举的。我说我举的。她说手稳,模型举得稳,活猫也举得稳。我把面罩挂回挂钩,挂钩上挂着何女士那只没拿走的伊丽莎白圈,阮官的眼睛跟过去,问这个圈为什么在干净包里。小满在旁边说,一位主人的,落下的,主人说先寄存。阮官说寄存的东西记了吗。小满说登记本第三页,物品寄存,圈一号,主人签字在背面。阮官翻登记本,翻到背面看了签字,没说话,画了个勾。

        监护仪、氧舱、输液泵、离心机、显微镜,一台一台过。输液泵的流速校准她要求当场验,我拿量杯接,一分钟滴数对上泵上设定的毫升数,她自己在表上算误差。离心机的转子编号跟档案对不上尾号,老纪解释说是换过转子,备案条在档案第二夹,他去翻,翻出来的时候手上有洗手液没干,纸页印上两个指头印,阮官让他签字确认备案,他签了,签完在裤子上擦手,桂姐在后头说他,机器都敢擦手。

        药品柜第二格是麻醉药品和管制针剂,阮官要账物相符。安瓿一支一支数,空安瓿回收盒里的碎片对编号,她数一遍,小满报一遍,两遍对上,差半支——回收盒里有一支安瓿崩了口,碎片不全,小满把崩口那支的登记翻出来,上面写着崩口原因,掰断时颈部裂纹,双人签字,邝医生的签名在第二栏。阮官问第二栏签字的人当时在场吗。邝医生说在,是我掰的,崩的。阮官说嗯,补一页情况说明附后。邝医生说好。

        库房里挑出来一卷过期的绷带,去年冬天进的货,压在箱子底,没人用也没人清。阮官的笔停了,问这卷谁管。小满说我管,我签字整改,今天清出。阮官在核查表上写了一条整改,字迹很小,很工整,她说库房效期管理,一个月自查一次,自查记录她要补看三个月的。小满说好。那卷过期绷带当天下午就清出来了,扔进医疗废物袋,我拎着袋子过秤,两公斤四两。

        病历箱小陆抱着,阮官随机抽,抽了三份,一份疫苗的,一份狗理疗的,一份灰豆的开腹记录。灰豆那份她看得最久,从诱导记录看到苏醒记录,从二次插管看到取线长度,一米八二,她抬头问,这个长度谁量的。小满说我量的,助手记的。阮官问我,你记的?我说我记的,她剥一段我带一寸,我数着记的。阮官说记全了。她把那份病历放回箱子,说手术记录能做到这个细度的,基层诊所不多。小陆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,我们这儿还有锦旗呢。阮官看了她一眼,小陆缩了脖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抽到第四份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那是团子的病历,拆线那天的,阮官一页一页翻,翻到术后复诊那页,停住了。她把老花镜往下压了压鼻梁,又看了一遍那一行,全程配合良好,主人配合良好。她抬头,问,主人配合良好,是什么意思。邝医生站在处置室门口,说主人操作期间依从性好,配合保定与安抚。阮官说保定记录里没有主人保定的条目。小满说主人配合安抚,猫镇静后主人陪伴,情绪稳定,记在配合良好里。阮官说哦。她把病历合上,画了个勾,没再问。小满转身去整理托盘,托盘上的镊子被她摆得一根一根平行,我在病历箱边上低头记整改条目,笔尖压得很重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午盒饭在前台桌上摊开,阮官坐在候诊区吃,跟家长们坐一桌。家长们不敢跟她说话,小伙子给邝医生夹菜的手都不敢伸。阮官自己吃自己的,吃到一半跟小陆说,前台那个二维码立牌,收费公示和价格表对不上两项,下午补。小陆说她下午就换。阮官说换完拍照发监督群。小陆说还有监督群。阮官说复查的都有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午验人。阮官坐在前台后头,证件在柜台上排成一排,左手边压一张收讫单。邝医生的执业证,类别执业兽医,注册地点咱们诊所,有效期往后还有四年,她核完推回去,抬眼皮看了邝医生一下,说手套吹气那个习惯,核查表上我给你们留了个改进建议,吹完直接戴,气流过一遍也算接触。邝医生说改。阮官说好。

        小满的助理证摆在中间。证上的名字是个男人的名字,照片是好几年前的,照片上的人短头发,穿衬衫,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。阮官看看照片,看看小满,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说证上的名字是这个。小满说证上的名字是这个。阮官说人与照片不符。小满说我动过手术,证在换发,申请交上去了,回执在抽屉。她从柜台抽屉里抽出回执递过去,阮官对着回执上的编号念了一遍,在核查表上写了一行,写完说,证真人对,执业地点对,不算问题。她把证件用指头推回小满手边,抬头看了她两秒,说上午那台,你持刀的手法比一些持证的主刀还干净,换完证早点把主刀的范围跑起来。小满说好。阮官说别光好,我记着你这句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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